渡口

船是下午三点来的，比说好的晚了两个钟头。

老周坐在渡口的石阶上，脚边放着一个人造革的旅行包，拉链坏了一角，用红绳系着。他不着急。他这一辈子的时间，大多都花在等上——等雨停，等谷子黄，等一封信从很远的地方回来。

一

摆渡的是个年轻人，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，胳膊上有一道很长的旧疤。

"过河？"

"过河。"

年轻人看了他一眼，又看了看那个包。"五块。"

老周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零钱，一张一张数，数出五块，摊在手心里递过去。年轻人接了，没数，直接塞进裤兜，跳上船解开缆绳。

船很小。老周坐上去的时候，船身往下沉了一沉，水从船帮漫上来一点，凉。

二

河面很宽，宽得看不见对岸的树，只有一线灰绿浮在水汽里。

年轻人摇橹，不说话。橹在水里转，发出一种闷闷的、绞着水的声音。

"你去对岸做什么？"年轻人忽然问。

"看个人。"

"亲戚？"

老周想了想。"算吧。"

他不愿意多讲。年轻人也不再问。船在水上慢慢地走，两边什么都没有，只有水，和比水更淡的天。

三

快到岸的时候，老周忽然说："我年轻的时候，是从这边过去的。"

"哪边？"

"这岸。"老周指了指身后，那一片已经看不清的地方。"那年我十九。挑着一担柴，走了三十里路，到这儿，坐船过去。过去了就没回来。"

年轻人手上的橹停了一下。

"那这是……"

"五十二年。"老周说，"我一直在那边。"

四

船靠了岸，年轻人把缆绳在木桩上绕了两圈，回过头。

老周已经站起来了，一只手拎着包，一只手扶着船帮，慢慢地、慢慢地跨上石阶。他上去之后，站定了，回头看了一眼河。

"多少钱？"

"给过了。"

"哦。"

老周点点头，转身往岸上走。走了几步，又停下来，从包里摸出一样东西——一包用油纸包着的点心，塞到年轻人手里。

"带回去给你奶奶。"他说，"她小时候爱吃这个。"

年轻人愣在原地。等他反应过来，那个背着破包的身影已经走进了岸边的树影里，一步一步，走得很稳，像走过很多次一样。